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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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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

文楚去藥房好一頓翻找,好容易找到跌打損傷的藥膏,回到竈房後,見謝卿白腿腳靈活的,正圍著竈臺做飯,她以為看花了眼,“小白,你腳沒事了?”

謝卿白此時正將炒好的菜出鍋,頭也不回地道:“哦,沒事了師姐,剛剛估計是磕到了筋,揉了揉就好了。”

“啊?這麽快就好了。”

謝卿白將菜放置盤子裏後,回身遞給不甚相信的文楚,還順手從她手裏取走了那瓶藥道:“把菜端出去吧,我是大夫,自己還能不清楚麽。”

“也是,”

文楚聽他說完,倒也沒多想別的,“沒事就好。”

端著菜轉身樂呵得出去了。

謝卿白望著她有些輕快的步伐,嘴角的笑意直達眼底,低頭將藥瓶攤開在手心,小小的白色小瓷瓶,還沒有他的手寬。

這是治外傷的藥,文楚每次都和跌打損傷的藥混淆。

果然還是拿錯了。

謝卿白的嘴角的笑意越發深,將小瓷瓶放到懷裏,繼續回竈臺舀湯。

這一頓飯所有人吃的都不是很利索,有些冷清,但至少比霍寧遠剛來的時候,那個尷尬的氛圍好了很多。

期間,霍寧遠夾了一塊肉放到謝卿白碗裏,“多吃點肉,舅舅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牛肉的。”

謝卿白未擡頭,只是繼續扒拉碗裏的白米飯。

不發一言。

文楚見狀,放下自己手裏的碗,咬著筷子,看看霍寧遠又瞅瞅謝卿白。

一擡頭見文書林沖她使眼色。

文楚心裏嘀咕,這麽多年不來看小白,還不允許小白生氣啊。

但到底還是看不得謝卿白這個樣子,她趁著謝卿白夾菜的間隙,從他碗裏將那塊牛肉,夾到了自己的碗裏,“霍伯伯,你都不知道,因為我習武,在這裏有牛肉,小白都是給我吃的。”

霍寧遠聞聲,眼神亮了亮,詫異地看向文楚,“女孩子喜歡練武的倒真是不多。”

文書林放下筷子,狀似教訓文楚,“這孩子,沒規矩。”後又對霍寧遠說道,“是啊,我這女兒對醫術是一點不上心,倒是喜歡舞刀弄棒,也就教了她一些自保的功夫。”

說到這文楚可是驕傲了,“霍伯伯你都不知道,小白剛來這裏的時候,經常被鎮裏的小朋友欺負,可都是我保護的他,一直到現在。”

“哦,哈哈哈哈”文書林和霍寧遠互看一眼,都笑出了聲。

謝卿白這會兒也被逗笑了,轉頭註視著文楚,眼睛裏漫出的一些不經意的情愫。

這一幕被霍寧遠捕捉到了,他的眼神愈發亮了。

原來如此。

飯後,文書林讓謝卿白泡完藥浴去他屋裏。謝卿白不知何事,早早泡完藥浴,就去找文書林。

進屋見文書林正在打坐,桌子上攤開的針灸包,在昏黃的燈光下,銀針尤為亮眼。

“師父,這是……師父哪裏不舒服?”謝卿白以為是文書林有什麽不適。

文書林一個吐納過後,將手放回腿邊收回神,站起來,示意謝卿白去床榻上坐著。“我沒事。”

謝卿白視線在針灸包和文書林身上來回掃,狐疑地到床邊坐下來,到底還是忍不住問,“那這針灸是?”

文書林坐到桌旁,也未答,只是從針灸包抽出一根長針,在火上烤了烤,“把上衣脫了。”

“……我嗎?”

文書林擡起頭四下望了望,這裏還有第三個人?

“哦。”

謝卿白這才知道是要紮自己,遂解開腰帶,把長袍脫至腰間,露出整個後背。

文書林走上前,看著結實的後背,那還看出他早先體弱的影子。“卿兒真的長大了。”

說著就將陸續消過毒的針,紮向了他後背的不同位置,又在他前胸處的幾處位置,也紮了幾針。

待全部紮完,他才擦了擦手,坐到謝卿白對面,看著他道:“卿兒,別怪你舅舅一直不來找你,他也是有苦衷的。”

“師父,您今天是給他來當說客的?”謝卿白不想聽這些,但他也不想忤逆文書林,這訥訥地問。

文書林搖了搖頭,“不是說客,師父只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,本來這些事情師父還真不想告訴你,顯得功勞都是老霍的。”言語裏盡是對霍寧遠的調侃。

謝卿白竟是不知,師父跟他那舅舅似乎關系匪淺。

“其實卿兒,這些年在咱們鎮裏,你舅舅外祖父在這裏留了很多暗影保護你。他們並不是不想管你,只是你也知道,他們身處的位置,為了讓你安全長大,就不能經常來看你。”

這些謝卿白也想到過,但是真落到自己身上,他也很難接受。十二年……

“可他們也從未給我寫過信。”

謝卿白垂著頭,看著胸前的銀針,細長的眼睛裏滿是倔強,還夾雜著些委屈。

聽起來倒像是在跟他師父訴苦。

文書林擡手摸了摸他的脖頸,“傻孩子,怎麽可能不寫,是師父沒有給你看。師父有私心,倒真是想讓你在這個桃園之地,健健康康的生活一輩子。這也是你舅舅他們送你到這裏時的初衷。”

“那為什麽現在又……”謝卿白不理解的問道。

“卿兒,其實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一些使命,作為長輩,都想讓你們遠離紛爭,但是有些事情避不開。”

文書林深深地嘆了口氣,“哎,今天師父給你針灸完,你周身七筋八脈都打通了,未來你想做什麽都不用顧忌了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師父騙你幹什麽。之前覺著你一直待在這裏,懂醫術就夠了,至少楚楚會武也能保護你,但你離開這裏之後,外面的世界太覆雜,你光懂醫術遠遠不夠。從小你跟著楚楚一起練武,也看了很多武譜,今日過後,稍加練習融會貫通,日後必成大勢。”

謝卿白今日才知,他師父對他這般良苦用心,一日為師終身為父,沒有比他們更疼他的了。

想到此,謝卿白眼圈發熱,但他強忍著,手抓著盤著的腿上的衣服,“謝謝師父。”

文書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臭小子,謝什麽謝,從你來到這裏,師父就把你當親兒子待。只是啊,你這一離開,估計楚楚要不適應了。”

時間差不多了,文書林將他身上的針一根根都拔下來。

“現在你長大了,該去完成你的事情了,師父保護你長大至此,也算圓滿了。”

說到最後竟有些哽咽,“以後你也要好好的,不然對不起師父這麽多年,為給你治身體,花的心思。”

謝卿白穿起衣服,心虛氣浮,手都有些抖。

見他師父背對著他在整理針灸包,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連嗑三個響頭,“師父,卿兒不想離開你和師姐。”

文書林聞聲趕忙轉身將他扶起來,“卿兒,你長大了,有些事情只有你有資格做,這是你的責任。師父又何嘗舍得讓你離開。”

“我去跟舅舅說,一定可以的。”

謝卿白試圖說服文書林,他並不覺得他身上的責任,能大到無人取代的地步。

畢竟這快十八年裏,相安無事。

“可卿兒,你不是尋常百姓,你是皇子啊,你註定有你的家國大業要去守。”文書林本不打算,他覺得此話不該從他嘴裏說出來。

此話一出,謝卿白是徹底被怔住了。

他細長的眼睛裏,瞳孔逐漸放大,嘴抖了抖,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“什麽?!我是……皇,皇子?那我爹……”

他沒敢再說下去。

文書林點了點頭,“這次你舅舅來找你,定然是朝廷動蕩了,不然,他們是斷然不會讓你回那是非之地。孩子,國破哪能有百姓的安生日子,這裏又怎麽會有真正的太平?你外祖父和舅舅的良苦用心你可知?”

謝卿白被這突然砸下來的身份徹底砸懵了,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結果。有些絕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,這次他徹底沒了回旋的餘地。

一點可能都沒有了。

難怪小時候,他的身邊總是有很多人跟著,可他的其他弟弟妹妹身邊就沒有。難怪他每次問舅舅,爹爹娘親為什麽不跟他一起住,他們總是含混過去……

卻原來……

謝卿白此時心裏生出的,都是未知的恐懼。

從未有過的恐懼。

從文書林的屋裏出來,謝卿白身體有點飄,腦子裏亂成一團,想捋出一條完整的線都做不到。

謝卿白挫敗地閉眼深呼吸幾下,擡頭望向沈沈夜空。

此時黑不見底,如同他此時的內心。

不遠處的房頂上,此時有一個人坐在那裏,翹著二郎腿,半躺著腳尖一抖一抖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那是謝卿他熟悉的紅色,這個顏色好像是種進了他心裏一樣,每次看見,心頭都會暖暖的。
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,從後院的梯子上也爬上了房頂。

文楚聽到聲音,見是謝卿白,坐起身沖他招招手,“小白,快看,那邊的月亮快出來了。”

謝卿白挨著她坐下來,也像她一樣仰著脖子,看那露出一個角的殘月。

坐著到底是沒有躺著舒服,文楚索性又拉著謝卿白躺在房頂。

暗夜裏,房梁上,一白一紅的兩個人,倒比那殘月更為亮眼。

“小白,爹找你做什麽?”

“針灸。”謝卿白胸口堵了很多話,但再也不能亂說出口。

見沒了下文,文楚扭頭望向謝卿白的側臉,似乎發現了什麽,半撐起上身,詫異地問道:“你怎麽了?怎麽眼角紅紅的。”

“沒事。”謝卿白別扭的將頭別向一旁。

文楚知道謝卿白這是被她盯地窘迫了,遂又躺回去,繼續看著月色。

從小到大,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爬房頂,卻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般各懷心事。

寂寂無聲的夜裏,兩人呼吸速度都聽得非常清晰。

好半晌,謝卿白冷不丁甩出一句話,“師姐,我離開這裏後,你會想我嗎?”

聽這話,文楚就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。

今天爹爹找謝卿白過去,她其實就已經知道了結果。謝卿白最聽他的話了。

“不會。”

她回答的幹脆到,甚至都沒有思考。

謝卿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轉頭,一直盯著她的臉。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一行清淚從眼角劃出來。

謝卿白此時的心啊,跟被人踩了一通,悶悶的疼。

他忍不住轉身趴在文楚的肩頭,將文楚摟在懷裏,摁下了她的掙紮,小聲道:“師姐,讓我抱抱。”

此話一落地,文楚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
謝卿白擡手擦掉她不斷滾落的淚珠,越擦文楚越忍不住流淚,甚至因隱忍帶來的身體抖動,都被謝卿白盡收懷中。

而她的脖頸衣襟處,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被染濕了大片。

這個擁抱,將離別的不甘和不忍,都隱在了這沈溺的夜色裏。

此一別,怕是山高水遠再難相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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